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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我妈的身体
我妈是国小、国中的代课老师。
她不是正式老师,是代课的。哪间学校有缺、哪个老师请假、哪个班级没人带,她就去。今天在这一间,下学期可能换另一间。她教过国语、数学、社会,有时候还兼代体育。她说代课老师就是这样,什麽都要会一点,不然没人要找你。
我从小对我妈的印象就是:她一直在出门。早上很早就出门,下午回来的时候很累,晚上还要在餐桌上改作业、备课。她的袋子里永远装着一叠簿本,红笔放在最外面的小口袋。她改作业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头上,整个人往前趴,改到很晚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。因为她看起来就是「应该」要这样。她是我妈,她本来就该出门工作、本来就该改作业、本来就该把家里的事做完。我小时候是这样想的。
我二十几岁的时候,有一天看到她坐在椅子上,把脚抬到另一张椅子上,用手在捏自己的小腿。我问她怎麽了,她说「站了一整天,脚很胀」。我问她为什麽不坐下休息,她说「上课怎麽坐?站着比较管得住学生」。然後她就继续捏,捏完站起来,去厨房煮饭。
那天晚上我想到一件事:我妈一天站几小时?我不知道。她教几节课?我不知道。她的脚是什麽时候开始静脉曲张的?我也不知道。
我什麽都不知道。
代课老师没有正式老师的保障。请假就没有钟点费,学校下学期要不要找你也不一定。所以她不敢请假。我记得有一次她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,我叫她不要去,她说「今天这班没有人代,我不去学生就放牛吃草」。她吃了退烧药就出门了。回来的时候声音沙哑,整个人软在沙发上。
我问她为什麽要这样。她说:「代课就是这样,你今天不去,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。」
我妈的喉咙很不好。她教了二十几年代课,每天在教室里喊,喊到现在讲话会沙哑,天气一变就咳。她说以前声音很亮,现在唱歌都唱不上去。她讲这件事的时候在笑,好像在讲一件很好笑的事。但我听得出来,那不是好笑,那是她用了二十几年的喉咙,用到坏了。
她的手也不好。不是做粗工的那种粗,是写黑板、改作业、拿粉笔拿出来的。她的右手食指有一块茧,是握红笔握出来的。她的肩膀有一边比较高,因为长期写黑板。她说她现在手举高会痛,穿衣服的时候要慢慢来。
我从来没有帮她搽过药。我甚至不知道她痛的时候是什麽表情,因为她不会让我看到。
我们家没有别人,没有兄弟姊妹。我爸跟我妈不太讲话,讲话的时候多半是在吵架。我妈的身体,家里没有人会特别去问。她自己也从来不讲。她只会说「今天那班很吵」「今天那个学生很皮」「今天代了五节课,脚快断了」。她把身体的累藏在工作的牢骚里,让人听不出来那是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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