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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范·霍恩在阿姆斯特丹上流社会磨练出的教养让他没有当场变脸。他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蕾丝领巾在赤崁的闷热空气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。「林掌柜，六艘船。六万里尔。船员的家属已经在巴达维亚等了三个月。」

  「是四个月又十七天。」林楚楚翻身坐正，赤足踩在虎皮上，脚趾圆润乾净，指甲泛着粉。「商馆欠我三期蔗糖货款，本金加利息，折合白银七千三百两。你们的船停在港里，每天的泊位费、船工薪水、货物仓储费，也是钱。我这人最讲公平——你们欠我的先结清，我的船自然就放。」

  大员商馆以里尔记帐，而汉商皆认白银纹银。

  「商馆的帐目上没有这笔欠款。」

  「那是你们的帐目。」林楚楚笑了一下，唇角弯起来，眼睛却没笑，「我的帐目上有。而且——」她从腰间抽出那张算盘，往榻前的矮桌上一拍，「我这张算盘，比你们商馆那本假帐，诚实得多。」

  范·霍恩的手在膝盖上收紧。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商人——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那些靠谎言和期票过活的股票贩子、巴达维亚那些把公司财产搬进自己口袋的蛀虫、日本长崎那些用银锭贿赂官员的肥猫。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。她不像在虚张声势，她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。

  「林掌柜，」他换了荷兰语，语速放慢，「你扣留公司船只，已经构成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敌对行为。按巴达维亚的规定——」

  「按巴达维亚的规定，」林楚楚打断他，荷兰语说得比他还溜，带点鹿特丹港口的下层口音，「公司拖欠货款超过六十天，供应商有权扣留等值资产。这条款写在你们自己的一六四五年《大员商馆贸易章程》里，第十二页，第四条。要我背给你听吗？」

  范·霍恩沉默了。他背得出那条款。他来大员之前把章程翻了六遍。但他没想到一个赤崁的汉人女商人能把荷兰法典背得比他还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