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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秋一日 (12 / 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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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有鬼影经年为伴,枯心便不空虚。有一影,阖青目不语,欲除无法,欲避无门。他狼狈逃回中州,望断尾求生,樊楼上鬼魅幢幢,他把自己喝得烂醉而清醒,压下一个蓝眼睛胡姬。他从那夜开始衰老。灼有风流名声,他只有过一个这样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蓝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蓝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业系苦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捧持人像。

        残夏一夜消退,秋气急来,不开冷气也不难耐,短袖睡衣穿着还有些凉。人像枕在他手上,蓝眼睛一闭,浓密睫毛到人偶脸上成了粗粗两弯,如果不是白发红衣,如果忽视绕颈环足的一条蛇骨,睡相是很惬适的。一夜有千万次瞬眼,不合的帘子与簇成尖的烟灰,都游魂似的流去了。晨曦刚茸茸扎眼的时候,人偶逸出白烟。他支着眼,像紧握一小块干冰,到手掌快要失去知觉,慢慢下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早鸟雀叫得勤,许是好天气。他仍嫌安静,开窗,晨风微细,拨出一声铃响。蓝玻璃静止住,卡纸在空白与半幅字间更替,见岁岁,不见平安。他坐在桌旁松开小人,手办正放,是卧像,红衣将流,蛇骨像从脊中抽出来。小觉迟至,他感觉是一次闭眼睁眼的事,但天转头亮了。蓝风铃下虚虚伫着红影子,长发霜白,形貌却在盛年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孩长成大人,比他高,颧颊分明,凌厉慑人,躯体朦胧不实,缠身蛇骨却节节清楚,仿佛靠它才能束为形体。那双眼睛如含白翳,像挂霜的蓝冰柏,鳞叶团簇,深浅斑驳,是一种致密而隐蔽的蓝色,西苗古月曾为之焚溺、臣服。这层楼像突然被禁了音,他听不见活人存在时应有的动静,听不见上下唇接触颤出的音节,但风铃下的卡片在飞快舞动,变成灰色。那人这次没有走向他,只是在风铃下举着左手,像要让卡纸停下,它摇晃着穿过五片黑指甲,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前抓住卡纸,五指直接穿过另一只手。它湖光般投在他手背上,每一处都隐隐抖颤。他只抓住了卡纸。岁岁平安。另一只手垂下,冷冷的青白色。男人动着嘴唇,看口型是在念四个字,他们都知道那些字没有声音。他过了很久问,你能听见吗,一字一句,怕说错。男人做持笔手势,他跑去拿四宝,倒墨洗笔铺纸一气呵成。本子翻开,几页岁岁平安,没夹头发。留你的名字吧,他曾经说。以后告诉你,少年曾经说。现在能告诉我吗,他问。男人什么都没说。他听不到,手一直稳得不合时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笔给男人。男人去接。笔杆直直倒下。鬼魂一怔,笑了笑。他也跟着笑了笑,眨两下眼,提笔绕到男人背后,左手穿过无法触及的蛇骨、血肉,叠上青白的手的虚影,然后是全部,一个拥抱,像无人问津的行为艺术,象征义大于实际:蜗牛的软体找回壳,人呕出埋进心的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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